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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初,长江边的寒气还没完全褪去,武汉军区机关的大楼里却已经在讨论一个颇为现实的问题:如果真打起仗来,排长能不能带得动兵,基层能不能顶得住第一波冲击。这个问题,说大不大,说小却也不小,因为一支军队的战斗力,往往最先体现在排、连这样的最基层单位上。
这一年,对于武汉军区来说,是调整和恢复秩序的关键阶段。上一年,也就是1975年,已经六十出头的杨秀山重新回到武汉军区副司令员岗位,上任后,他把主要精力几乎都压在“军事训练”四个字上。很快,他就敏锐地发现,表面上部队天天在练,喊口号、跑队列、打靶子,一样不少,可真要往“能不能打仗、打得好不好”上去掂量,问题不少。
有意思的是,引发他下定决心“非得好好抓抓基层干部”这股劲的,并不是一场大规模的演习,而是一次看似普通的紧急集合检查。那天夜里,军区一声令下,多个团连队同步拉响紧急集合号。战士们穿衣、背枪、集合,动作确实很快,可队伍刚一离开营区,各种混乱、暴露、疏忽就纷纷冒出来了。
照明弹在空中炸开,道路亮得刺眼,部队照走不误;需要伪装的地方毫无掩护;该分散时还挤成一团。对基层指挥员来说,这些环节本该是最基本的常识,可在实地检验中,很多人一时竟拿不出合理的处置办法。杨秀山看在眼里,心里很清楚:问题不在战士“笨”,而在排、连一级的指挥员军事素养偏低,缺乏系统训练。
他后来多次在内部会上强调一句话:“光靠号召不行,必须从源头上把基层干部的军事素质提上去,排长过硬,班排才靠得住。”话说得不算多,却点中了要害。
1975年底到1976年间,杨秀山几乎跑遍了武汉军区所辖的成建制部队。每到一处,他都盯着同一个切入点:训练到底实不实、能不能打仗。在某个团的训练场上,他看到的一幕,让他当场发了火。
那天安排的是“打坦克训练”。场地中央堆着个土堆,上面横插一根木棍,权当“坦克炮筒”。战士们手里拿着木棒,当成“爆破筒”,往土堆上一放,就算完成了炸“坦克”的动作。远远看去,更像孩子们在野地里玩扮家家,表面热热闹闹,细看却漏洞百出。
杨秀山冷着脸,话说得很重:“真要是敌人坦克这样躺在那儿不动,等着你慢慢跑过去放‘炸弹’,那打仗还要啥本事?这不是在练兵,是在玩。”现场军官知道他脾气,没人敢顶嘴,只能低头记在本子上。
训练还没结束,后面的“行军打仗”科目又暴露出一串问题。模拟“敌机”投下照明弹,把前面的道路照得一清二楚,队伍照旧成排往前挪,既不疏散,也没有组织任何防空动作。紧接着,“敌炮火拦阻射击”的背景一设定,指挥员干脆一声令下停住不动,像在等“炮声停了再说”。更离谱的是,炊事班居然把做饭地点选在高地,夜里火光直冒,好像生怕敌人看不见。
不得不说,这样的训练方式,在当时绝不是孤立现象。口号响,动作整齐,但一旦往实战一套,就显得单薄。杨秀山从训练场回到机关,心里越琢磨越觉得不能拖,再拖下去,战场上要吃大亏。
几个月后,他再次向军区党委提交了书面报告。报告里没有华丽辞藻,只有两层意思:一是当前军事训练存在的问题;二是解决思路——由军区军政干校专门办一个基层干部队,成规模地培养排长。说直白一点,就是专门办个“排长摇篮”,用系统化训练方式,把基层指挥员的短板补起来。
在军区党委常委会上,杨秀山把自己在部队调研时看到的问题,一件件摆出来。当着众人的面,他甚至说了一句颇为“压赌注”的话:“这所学校可以先试办一轮,成效怎样,用事实说话。如果教不出过得去的排长,这件事以后就没必要再提。”这番表态,既有决心,也等于给自己系上了一个“死结”。
那一阶段,武汉军区的主要领导——司令员、政委王平,都明确表态支持。两人都经历过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,对基层指挥员的作用有切身体会。对身边人说:“排长是顶在最前面的,排长不行,上面再厉害,下面也拖不起。”这番态度,为杨秀山接下来的工作,奠定了基本方向。
军区党委拍板同意后,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随之摆上桌面:这所“培养排长”的基层干部队,到底怎么办、在哪里办、谁来教、又从哪儿选学员。1976年前后,部队调整任务多,单拿出一块地方、一些骨干搞教学,并不是轻松的事。
军区最后锁定了一个地点——信阳军政干校。这个地方并不陌生,它的历史可以往前追溯到1949年7月。当时,湖北军区军政干部学校在汉阳创办,校长由后来新中国的国家领导人兼任。1951年,学校迁到河南信阳,更名为“中南军政大学第二分校”,专门培养营、团级干部,政治课、军事理论一应俱全。
到那个特殊年代,学校一度被撤销。1973年,又在调整中恢复重建,仍然名叫“武汉军区军政干校”。原本,它的主要任务是培训营、团干部,现在杨秀山的设想,是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一块——增设基层干部队,把排长、连长作为重点培养对象。
办校的决定一定下来,具体工作就压到了杨秀山身上。场地、教员、器材,他都一一过问,甚至很多细节亲自盯。他找到军区司令部军训部长李良,直接下了一道硬任务:“十天之内,给我拿出一套基层干部队的完整教学训练计划。”语气干脆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这套计划,可不是随便凑几门课那么简单。杨秀山对方向性问题给了明确框架。他特别强调一点:“军政课时比例,政治三成,军事七成。”这句话在当时非常关键。并不是说轻视政治工作,而是认为在保证政治素质的前提下,更要把真刀真枪的军事技能教扎实。排长不仅要会做思想工作,还必须会带兵打仗,会看地形,会用武器,会处理各种复杂情况。
与此同时,军区政治部干部部的负责人也被叫到了办公室,单独嘱咐选调学员的条件。要招谁来当学员?什么样的兵才有资格走进这个“排长班”?这些,杨秀山心里有一杆秤。
他给出的要求很清晰:调学对象必须政治思想可靠,文化程度在初中以上,年龄相对年轻,在连队里有发展前途的班、排长。“优秀”二字,放在最前面。换句话说,这不是招普通兵,而是从现役基层骨干里挑尖子,再集中起来系统培养。有人问过一个很直接的问题:“有没有可能从普通战士里挑一些潜力大的?”当时的原则比较稳妥,更侧重已经在班、排岗位上干得不错的人,只要政治、能力、年龄合适,就优先考虑。
有意思的是,在向军区常委请示落实教学计划时,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。那一次,军区司令员不在,杨秀山就把拟好的方案送到王平政委那里。他说:“王政委,细节你可以不一一去看,但指导思想和训练方针,一定得过你这一关。”王平看完标题和要点,只说了一句:“我相信你能办好。”整个文件没有被改一个字。对杨秀山来说,这既是信任,也是压力。
1976年之后,随着各项筹备工作推进,信阳军政干校的那块基层干部队训练区逐渐忙碌起来。从营房、教室到战术场,硬件条件一边建设,一边投入使用。对很多从连队选调来的班长、排长来说,这里既陌生又亲切——陌生的是环境和课程安排,亲切的是全部围绕“打仗”来设计。
杨秀山没有把自己摆在“只管方向”的位置上,而是隔一段时间就直接下到学校,既看训练,也出题“刁难”教官和学员。有时候,他悄无声息出现在射击场边,教官和学员一回头,才发现副司令员站在后面,比谁都认真。
一次在四零火箭筒训练场,他就当场提了个问题:“前方五百米,发现一辆横向运动的敌坦克,怎么处理?”教官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打!”杨秀山接着问:“又出现一辆呢?”教官仍然回答:“接着打!”这样的回答,不难理解,出发点是“勇敢无畏”,但缺了关键的一条——武器性能。
杨秀山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,也带着提醒:“四零火箭筒有效射程四百米,你五百米的目标,靠什么打?”教官愣了一下,脸上有点发热。这个小小的问答,传开后很长时间都被当作一个“活教材”。它逼着不少教员重头去翻技术资料,把参数吃透,再来讲课。
从射击场出来,他又去了工兵技术训练场。一位工兵教官在讲地图判读,地图随手一挂,风一吹就晃来晃去,人站在下面,时不时得眯着眼睛辨认。有学员边听边皱眉,显得有些疲惫。杨秀山没有当场发火,而是先肯定教官辛苦,再点明问题:“精神头不够,地图又晃,大家看不清,效果肯定要打折扣。”几句点破,对方心里有数,后来调整很快。
他在战术训练场上看地形时,也总能提出一些实打实的改进意见。看到前面几个池塘,他随口一说:“这几块地方可以好好利用一下,伪装起来,既能当障碍,又能做伏击区。”听的人不禁点头。类似的细节,并不惊天动地,但说明他的思路始终围绕一个核心——训练要贴近实战,要让学员养成用战场眼光看地形、看装备、看行动路线的习惯。
在信阳步校一段时间里,杨秀山“要求严格”这几个字,慢慢在学员口中成了口头印象。有人私下里说:“他问的问题,比考试题还难。”但很少有人觉得这种严格是“为难人”。因为问完问题,他往往会把正确的想法讲透,让人知道错在哪里、该怎么改。有学员说得直接:“挨他问一回,比自己闷头看三天书管用。”
值得一提的是,这种严格不只是针对学员,更是针对教员。毕竟,教员的水平决定课堂的高度。教官在讲课时被当场追问,虽然有点“下不来台”,但换来的,是一批人对专业知识重新梳理,以后再站在讲台上就更有底气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筹备和试训,1977年10月,武汉军区在信阳的这所步兵学校,正式以新面貌开学。那时,杨秀山已年近六十中段,却仍坚持隔一段时间就到学校走一圈,看看课堂听课,看看战术演练,重点盯住基层干部队的训练质量。
这批学员的构成很有代表性。大多是各团连里挑出来的班长、排长,年龄不大,但在部队摸爬滚打的时间不短。很多人此前已经有丰富的带班带排经验,在原单位算得上“骨干”,可一进课堂,却发现自己在一些理论和技术细节上还有不少盲区。有人悄悄感慨:“原来过去那点本事,更多靠的是经验,现在才算系统学。”
教学安排上,军政课程确实按“三七比例”执行。政治课讲党史、军史、作风纪律,也讲战时思想工作;军事课则覆盖战术、射击、工兵、通信、协同等多方面。课上讲原理,课下练动作,战术场上拉单元,有时几天连轴转。这样的节奏,强度不小,却让不少学员觉得“充实得紧”。
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到1978年初,第一批近五百名班长、排长,在严格的考核中陆续结业。他们回到部队后,很快被安排到关键岗位。有团里总结时打过一个比方:“这些人回来,像往班排的脑袋上安了套‘新齿轮’,运转明显顺当许多。”这话虽然有点形象化,却并非夸张。
1978年2月1日,下达命令,将“武汉军区军政干校”正式改名为“武汉军区步兵学校”。名义上的变化背后,是职能的进一步明晰:这所学校,从此在全军步兵教育体系中重新站稳了位置,不再只是临时搭起的“实用班”。
有意思的是,当其他军区还在紧张筹备步兵学校、设想如何开办基层干部培训队时,武汉军区的步兵学校已经提前走出了一步——基层干部队开训已有一年多。这种时间差,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前几年反复调研、论证、推动的积累结果。说到底,是有人愿意提前将问题看清,并且付诸行动。
在很多参加过那一阶段训练的学员记忆中,有一个细节常被提起:杨秀山曾在一次谈话中说:“排长这根链条要是结实,仗就有底气打。你们回到连队,不光自己要会打仗,还要带着战士一起会打仗。”这句话不长,却被不少人写进笔记里,有人回到连队后还拿出来给战士们念。
回过头看,从1975年杨秀山“官复原职”重新回到武汉军区,到1978年步兵学校正式恢复、基层干部系统培养逐渐走上轨道,这三年多的时间,说不上惊心动魄,却极有分量。在那个阶段,国家和军队都处在调整和恢复期,很多事情需要一点一点理顺,部队训练自然也在其列。
在这种背景下,“什么条件的兵能被招进去”这句话,背后的含义不只是选拔标准的问题,更是一个军区在思考:怎样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,怎样通过一所学校、一批学员,把战斗力一点点夯实到班排这个最末端。
试想一下,当年那些在信阳步校战术场上趟过泥水、背着装备奔跑的年轻排长,再回到各自部队时,面对的可能是一连串实际难题:老一套训练观念怎么改,新装备怎么用,夜间行动如何防暴露,战士的思想怎么做工作。这些问题,没有哪一个能靠一两句口号解决。但经过系统训练的基层干部,对这些问题的敏感度、把握度,多少会有所不同。
遗憾的是,很多当年的具体训法细节,如今已经难以完全复原。能够确定的,是当时在信阳步校形成了一套较为讲究实效的训练思路:重心下沉,突出基层;理论与实践相结合,训练与指挥紧紧相扣;教员和学员同时被“拎出来”打磨,谁站在台上,谁就要对战场负责。
从这个意义上讲,1976年前后那一段围绕步兵学校、围绕排长培养所做的探索,既是对前期一些偏差的纠正,也是对未来部队建设的一种夯基。它没有惊人的口号,也缺少戏剧性的情节,却扎根在一件再朴素不过的事情上——让那些真正站在排头的指挥员,能带得了兵,打得了仗,担得起责任。